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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稀忆年华 5、天地悬隔,旷世情怀, 回忆我二十年另半载的学校生涯

天地懸隔,曠世情懷:古稀憶年華 (环球华报2018年11月9日B4 加华文学242期)
李柚聲

我在安省倫敦市生活時認識一位來自葡萄牙而又與我年齡相仿的人,他說他小時一度迷戀上一種用口一吹就嗚嗚響的玩具 ,是泥巴做成的。他不斷乞求父親,幾經周折而後最終如願以償,高興得就像天堂降落人間。
我幼年時的河北農村,幾乎所有兒童玩具都是泥巴做成的,被塗成五顏六色的泥娃娃背後有一個小孔,用口一吹也會“哇哇”地鳴叫。今天回憶起來,真有“天地懸隔,曠世情懷”的感慨。
我的學校教育也是在這種新舊交替中進行的,開始仍是數百年傳下來的家族小學,而後才變為公共小學,沒有足夠大的房屋,只能佔用當地的奶奶廟。辦學不成熟與前後不銜接在所難免,有一年半時間我是重複上學,輾轉經過五個小學校址。我是縣高中剛剛建立兩年後入讀的。
我高中畢業時恰值三年困難時期毛澤東一度低沈,使得舊傳統得以回潮。縣城中學幾乎是五六十萬人口的獻縣唯一知識分子比較集中的地方,在遍地文盲的鄉村,人們很容易體會到知識的重要。我的中學生涯是在“知識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的歌聲中開始的。如果在五七年反右、五八年大躍進時人們跟隨上帝般的領導進入夢幻狀態的話,過後仍感知識的重要,就有把送自家鄉村年輕人進入大學為自豪的風氣。他們說:著名的河北辛集中學高考升學率那麼高,我們為什麼不可以。你們這些學習好的學生要報考全國著名高校,為我們學校爭光。你們考上後可以不去上學,但一定要報考。
班主任老師把我叫去,只訓斥了一句話:“我把你的報考志願改成協和醫科大學了。你不報考,還有誰能報考?”
正是這種風氣下,我年級得以有六名同學考到北京上學,這是當地歷史上第一次。我們自己也感到意外,考上清華大學的同學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鬼知道是怎麼搞的!”
我高中畢業那年又恰值當地鬧歷史上最大的洪水,村人面對無邊無際的滔滔泥水,衣食渺無著落,暫捕撈糊口。他們從過往船只得到我被錄取的消息後,轉告我說:“你可能是我村唯一能活下來的人了。走時別忘了給我們捎信,到北京後代我們寄給在外地生活的親人們。”那滲透著些許淚水的話音後:這可能是我們死前的最後一封信。但後來他們並沒有死,政府救濟及時。
大概由於此吧,我們考到北京的六位同學,沒有一位放棄的。我們從隻身浮水游泳開始向北京靠近,四五百里的路程跋涉七天之久。到了天津才坐上正常火車,到北京火車站後有學校汽車負責來迎接新生。在此之前,作為一個農村青年的我,還沒有坐過汽車火車,沒有去過任何城市,甚至沒有見過任何樓房。我們當時的縣城只有一兩座有樓上的建築,其一是劇場:觀眾從樓上一層觀看。這實在算不上真正的樓房。這背後的原因很簡單,當時的鋼筋水泥建築還沒有下鄉。
到達北京時又恰值夜晚,在黑夜裡被拖到北京大學住宿。北大的校址原是洛克菲勒財團資助的燕京大學,以優美校園出名。當第二天,第一次站在這個仙境般的校園中的我,其感觸正是:天地懸隔,曠世情懷。
我自幼年開始就有很強的方向感,北大校園是我一生中唯一弄錯方向的地方。由於黑夜到達,第二天竟以南為東,等於誤轉了九十度的方向。我這一方向錯誤終生不變,即使今天到北大,還是如此。這是凡人進入仙境的常態,也是天地懸隔的內涵。
河北農民相信,人死後到四川豐都城報到,從而把更遠的雲南貴州看成世界最遠地方的象徵。孩子們經常開玩笑說:“我把你一腳踢到雲南貴州嘎嘎縣!”
嘎嘎是當地一種木製陀螺,小孩子也能把它踢到很遠的地方。這句話說:我把你踢到雲南省貴州城下屬的像嘎嘎的一個小縣裡。貴州被理解成雲南省的一個州。 數年後,我成為大學中學畢業生上山下鄉的一員,被分配到貴州邊遠山區工作。小時在一起長大的同學跟我說:“現在,不用我們踢,你就自己跑到雲南貴州去了。”
宋朝形成的女人裹腳習慣沒有傳到貴州,而當地人的穿着又被說成明朝樣式。毛澤東死後,他妻子江青被抓,我所在醫院大喇叭廣播批判江青的文章,當地農民就氣急敗壞地跑來說:“怎麼好罵娘娘(皇后)呢?老天爺聽了要生氣降災的。等着吧,我們都要倒霉的。”
因為我喜好讀書,1978年全國招考研究生時,同事們就紛紛催促我去報考。他們說:“你不報考,還有誰能報考?”
1979年九月十三日,我們十二名到英國讀博士的中年人乘飛機從北京飛往倫敦。中途一個發動機起火燃燒,紧急迫降在德黑蘭,讓我們看到德黑蘭到處是毛主席畫像與文化大革命萬歲的標語,而把毛澤東罵成秦始皇的林彪集團在文革期間同月同日機毀人亡在蒙古沙漠,此後我們十二人就不約而同地自稱“九一三集團”。
在六億人年年高呼文化大革命就是好之後,突然派這麼多人國外留學,我們就時時生活在英國人的驚疑眼光下。一年後,英國政府召集中國留學人員的導師到首都開會,談他們對中國留學人員的印象,幾百人得出一個共同結論:他們不像是間諜人員。
為了提高英語能力,我一度用英文記錄夢境。根據心理學研究,我們只有做夢時醒來才知道自己做夢,即使此時,如即刻重新入睡,也會全然忘掉。我要在床頭枕邊放有紙與筆,一旦夢醒,立即記錄。這樣發現,我是夜夜做夢的,並且每夜不止一次。我還發現,我的夢境大多是自己幼年在河北農村的情景。有一兩次,我夢到自己回家後,鄉親們步行送我回英國。我家西邊三里地處是海河上游的滏陽河,在夢中,我們顯然認為滏陽河西岸就是英國了,並且是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但夢中的我要步行去那裡。
當時我住在劍橋大學達爾文學院宿舍樓,是達爾文家人住過的地方。夜半時光,面對窗外劍河上的小橋流水,我醒來記錄這一夢境時,其感觸正是:天地懸隔,曠世情懷。